Here and Now

我們家出門參加聚會經常要遲到。
妻說不要告訴她什麼時候該到，只要告訴她什麼時候該離開家就好。
可是經常到該離開家的時候，妻還是沒準備好。
「要先洗個手。」
「今天這件衣服太緊，要換另外一件衣服。」
「今天這件衣服顏色不對，......」
「......」
以前年輕的時候，耐不住性子，常常會數說她。如今上了年紀，除了提醒她快要到該離開的時間之外，很少再說什麼，只是心裡難免還是嘀咕著。
妻當然一下子就看了出來。
「你這個人啊，就是不優雅！」她說著。
「是啊，就是優雅不起來！」
就像三餐難繼的人無法奢談品味一樣，時間不夠的人要優雅也是挺難的。

幾天前在家裡接到一位小老弟的電話。談過了正事，又聊了家常，以為要說再見了，他突然說：「上次跟大哥見過面後，心裡有些傷感！」我正在想是不是上次見面時，說錯了什麼。
「我覺得大哥老了！」
原來是我老了，還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。我老了，這是本來就知道的事，並不算意外，趕緊安慰他說：「每個人都會老啊，不老的才是怪事。」
或許是我們有些日子沒見面，這些年來，視茫茫（動過視網膜手術）、髮蒼蒼、齒牙動搖（幾顆拔掉的牙齒還沒植好牙），難怪嚇壞了這位小老弟。
其實，退休以後，運動的時間多了，飲食也比過去健康，（上班時因為經常出差的關係，常常吃館子。）而且做的事都是自己選擇、自己喜歡的事，雖然比從前更忙，壓力卻沒職場裡的大，所以身體比從前好得多。至於外貌上的變化，大概是免不了的。我心裡這麼想著。
況且，我心中還有許多計劃、許多夢想，如果上天給我些時日，我想做的事還多著呢！
哪一天我不再做夢，那時我就真的老了。

本文引用自mushiner - 難分難捨
時候終於來到，是該說「再見」的時候了。
這天下午，他帶了幾樣簡單的東西，開了車離開家。

二月中旬一個人回台灣，停留了將近三個星期，回程在洛杉磯和在加州渡假的妻會合，小歇了兩天之後，一起回到克城來。
回來的當天下午，妻約好了去看眼科醫生。妻和家裡兩個兒子的眼睛一直都是由一位華裔女醫生照料的，只有我例外。幾十年來除了定期請驗光師檢查視力之外，我從來沒有好好看過眼科醫生。這天陪著妻在醫生的診所裡，不知是福至心靈、或是異想天開，竟然覺得或許也應該讓眼科醫生看看才對。這位眼科醫生是熱門醫生，約診往往要等上一兩個月。沒想到約診小姐一查，說隔天早上一大早就有一個空缺，原來有個患者剛好來電話說有事需要更改時間。
就這樣，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坐在眼科醫生的檢查室了。先是一位護士來做過例行的視力檢查，又點了讓瞳孔放大的藥水，等瞳孔放大了，一位住院醫生來仔仔細細地把整個眼球前前後後翻來覆去的看個夠，滿意的說很好，沒問題。這才請了那位華裔大醫生來複檢。她一進來就說昨天才看過你的太太，我笑嘻嘻的回答說，我們家就數我你還沒看過吧。她說我的視力沒什麼改變，眼睛的內部檢查看起來也不錯，不過還是照個掃描，比較安心。我這就被送到檢驗室去做眼球掃描，過後再回到醫生的檢查室，只見她正在看著電腦上的掃描結果。看我進來了，要我坐下，又把我的眼球仔細地瞧了一遍，然後把掃描的結果給我看。
她說左眼的視網膜掃描很正常，視網膜上的小窩清晰可見、很漂亮，但是右眼有些異常。說的一點沒錯，連我這個外行人來看也覺得異常，好像視網膜上帶了一副眼鏡似的。醫師又說：平常人的視網膜如果是這個樣子，老早就視力模糊了，可是我的視力似乎沒有受到影響。她說已經和一位在這方面很有經驗的同事商量過，要我約診去看他。

去年底，好友L從南加州短居回來，想把那兒華人圈裡流行跳土風舞的風氣引進來。L要找幾對夫婦預先練習，打算在同鄉會的聚會裡好好推廣一下。當L打電話來問我們要不要參加一份時，我和妻不加思索的就答應了。
土風舞曾經是我的最愛。在大學時，我參加的社團每一次辦土風舞會，我都很少缺席。那時雖然也認識妻，但是當時我心儀的是另外一位女孩子，因此在大學期間，不曾和妻跳過舞。
結婚以後，我們兩人在舞會裡偶爾跳幾個簡單的交際舞，但是從來沒有一起跳過土風舞。

在妻和她的三五好友的小小午餐會裡，夫妻間的溝通問題一向是個熱門話題。這天李太太埋怨起她的先生來。
“我家那個半死不活的老公，在家裡一天擠不出三句話來。我每次問什麼，都像肉包子打狗，有去無回。害得我活像是自說自話。你們說說看，這算是交談嗎？”性急的李太太說起話來像連環炮一樣。
“恐怕是你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吧！”平日喜歡開李太太玩笑的小曾緊接著說。
聽著，李太太假裝一拳往小曾肩上捶下去，“你這個就要做新嫁娘的人，到時候就知道。”
妻帶著同情的口吻說：“真是的，我們家的那個也是差不多，天下男人都是五十步跟一百步的區別而已。像這樣子的溝通單行道真無趣。不是嗎？”
“是啊，單行道那算哪門子的溝通？應該是雙行道才對啊！”黃太太也附和著。
“不對！不對！”最有邏輯觀念的林太太發言了。“如果是雙行道，右邊的車來，左邊的車去，各走各的，不迎面撞個正著已經不錯了，哪算什麼溝通？”
“那麼你說說看，什麼才是溝通？”黃太太有些不服氣。
林太太想了一下說，“也不是完全不對，可以說是對了一半。我覺得用單線的雙行道來比喻最好。普通的雙行道，來去的車子各走各的，就像夫妻兩人同時各說各話。每個人都只顧自己說話，也不聽對方的，當然不能算溝通。”
林太太繼續說：“如果雙行道是單線的，一次只能有一個方向行車。等來的車子過完了，再換去的車子行走。就像夫妻之間談話，一次只有一個人講話，兩人輪流，沒講話的要用心聽著對方。這樣的溝通就比較理想了。”
“嗯，說得有道理。”黃太太有些折服，“不過這還要有管制交通的人才行，就像修馬路時的臨時單線道，兩端都有一個人管制著。”
李太太接腔地說，“是啊，我就是我們家的交通總管。”大家聽了，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。

他坐在起居間的沙發上，一邊吃著晚餐，一邊看著電視晚間新聞，手機的鈴聲響了，是妻打來的，「我剛下了班，去做半個鐘頭的運動就回家。」「小心開車。」他如常地吩咐著。掛了電話，電視上的畫面正好播放著埃及開羅街頭的示威遊行，自由民主的背後都有人付出了許多代價，他心裡這麼想著。
吃過了飯，先上網查了電子函件，順便看了看台灣新聞。然後把辦公室的一個文件做了最後的整理，一個半鐘頭就這麼過了，看看時間，妻應該已經到家，播了一個電話過去。妻說她剛吃過飯，正在看電函，然後準備把週末聚餐的菜做完。
和妻講過了話，換了運動服，下樓來到運動房，在走路機上慢跑了半個鐘頭，已經汗流浹背，拿了杯冷水，走到旅館的櫃檯，和值夜班的丹尼爾打個招呼。
「恭喜啊，最後一個晚上了，好好休息，明天早上見。」丹尼爾親切地說著，互相道過晚安，他回到房裡來。
自從十年前他被公司調職到匹茲堡，這家旅館就是他經常下榻之處。旅館離高速公路的出口不遠，附近都是商場飯館，離他的辦公室也只有十分鐘的車程，很是方便。十年來，旅館曾經換過了三個不同的名字，但是年復一年，每隔一個星期，他總會到這裡住宿，算是白金卡會員的老主顧了。每一次他到櫃檯辦理登記手續，值班的人員會把事先準備好的登記信封給他，上面印有他的名字和房間號碼，另外還加了一行手寫的小字，「歡迎回到你的家外之家！！」
被調職的時候，他向公司表明了他沒有搬家的意願，公司的老闆倒也很體諒，答應他只要每隔一個星期到匹茲堡的辦公室上班就可以，別的時間可以在他原來的辦公室，或是在家裡上班。到匹茲堡的時候，租車和住宿的費用，以及伙食開銷都可以算出差費報銷，十年的似水年華就這麽過了。
因為他是定期常住的老主顧，旅館裡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員跟他都很熟悉，他們知道他的喜好，每次都把二樓遠離高速公路的套房留給他。進得房來起居間裡有一套沙發椅，有一張大書桌，有一個大電視。睡房裡是兩張雙人床，兩張座椅和一個大電視。他喜歡兩張床，因為可以睡一張，另外一張用來攤衣服。
旅館也供應免費的熱食早餐，他對炒蛋和火腿沒有興趣，除了吃燕麥片和土司，他喜歡吃水果，尤其是一根香蕉更是不可缺少。有時候他睡過了頭，下樓吃飯晚了些，香蕉都已經被拿光了，在廚房服務的太太看到他來了，總會把替他留著的一根香蕉送到他的桌子上來。
他們對他的照顧真的是無微不至，有如家人一般。讓他在長期的離家生活當中，得到許多溫暖。經常出差外地的日子是蠻辛苦的，尤其是剛開始，家裡兩個孩子念高中的那幾年，也多謝妻子的辛勞，家裡經常靠著她一個人照料著。
克城到匹茲堡一路都是高速公路，平常開來，不會超過兩個半鐘頭的時間。只是在冬天雪花紛飛的日子，開車還是蠻費神的。有一次剛好下冰雨，他就曾經被對方失控的車子撞個正著，車子全毀了，幸虧對方和他都只受了小傷，只是後來遺留的背疼症狀，一直沒有完全消失。
他應該算是蠻幸福的，拿到學位以後，三十六年來，教過書，也在政府機構做過事，後來在私人公司任職。職場上當然不是永遠一帆風順。他也遇到許多的小挫折，但是大體而言，做的事一直都是他喜歡的，也負有挑戰性。妻常常打趣著說，他是永遠上班不厭倦的人，要他退休大概很難。
一直到兩年多前他調職到目前的單位，新的老闆對他們單位的工作性質相當外行，處理事情又不懂得變通，讓他做起事來，事倍功半。
剛好幾個月前，他的年度身體檢查，出現了一個小狀況，讓他頓生退意，覺得健康的維持還是最重要，況且他在職場之外還有許多想做的事。有了這個念頭，就開始著手進行提前退休的準備。終於在去年九月向公司表明了退休的意願，老闆也開始安排同事交接他負責的計劃。
上班的最後一個月，因為需要交接的事情不少，他每個星期都到匹茲堡上班，平常一起共事的同事也紛紛過來道賀或餞別。家外之家的工作人員也得到了他將要退休的消息，紛紛向他恭喜。
終於到了這個最後的一夜，他和丹尼爾道過晚安，回到房裡，給妻打了個電話，冲了個澡，就上床就寢。
隔天醒來，如常的下樓，來到櫃檯辦理退房手續，丹尼爾微笑著遞給他一個信封，說是旅館的工作同仁送的，打開信封，裡頭是一張祝賀退休的卡片，密密麻麻的簽了許多名字和祝福的話，還有一本紀念的小冊子。丹尼爾說這是凱莉絲準備的。凱莉絲也是旅館的工作人員，她的侄女婿跟他同姓，所以對他也特別照顧。
看著這許多名字，心頭湧上許多溫暖和謝意，他請丹尼爾代他向大家道謝，謝謝這些年來他們對他的照顧。丹尼爾從櫃檯後面繞到前頭來，抱住他說，多保重，也記得在超級盃的足球大賽裡替匹茲堡的鋼人隊加油。他說一定的，只要不是鋼人隊和克城的布朗隊比賽，他都會替鋼人隊加油。
回到房裡，把行李收拾了，留下了小費以及鑰匙卡。關上房門，向這個十年來的家外之家在心底說了聲再見。

仲兒在台灣學了一學年的中文，八月中回到美國來休假一個月，經過紐約的時候，在哥哥那裡玩了幾天，才回到克城。
從機場到家裡大約有四十分鐘的車程，父子倆人用華語愉快地交談著。回想這個在高中年代不肯面對自己華裔背景，不肯上中文學校的小兒子，如今卻在台灣學滿了一年的中文。

我們家兩個孩子小時候睡一個房間，房間裡除了書桌和衣櫃，就是一張上下舖的睡床，哥哥睡上鋪，弟弟睡下鋪。每天晚上臨睡前都是同一個例行公事：兩兄弟先是洗臉刷牙，換了睡衣，然後一起窩到媽媽身邊。妻先給他們念段童書，做了晚禱，給兩兄弟親個小臉，接著就是上床、熄燈。
熄燈後我一個人繼續留下來陪兩個小傢伙，這個時候，弟弟總是伸出他的手來要我握著。偶爾哥哥也來湊興，也要我握手，那種時候我只好半站半蹲，一隻手握著上鋪的哥哥，一隻手握著下鋪的弟弟。現在回想，當時的姿勢叫人看了，一定噴飯。

「W的先生總把他們家的鍋底刷得晶亮亮的。」W是妻的閨中好友，剛結婚時，妻常一臉羨慕地對我說。